醫院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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男孩子們很快就把各自要買的書拿好。那個機靈男孩把卡拿給了胡輕曼。
“算了一起結算吧。”老板阿姨都已經把書掃描好了，大不了她來出錢。她也沒拿出卡，拿出自己的手機打算付錢。
“已經扣了。”老板拿了幾個袋子，讓他們自己裝書。
“扣哪了？”她都還沒付錢。
“小晨的卡啊，他是這裏的VIP。”老板見胡輕曼他們不信，又說，“當年多虧他買了那麽多書，我的店才沒倒閉。”
胡輕曼聽了有點楞。胡凱樂倒是想趕緊走，和他姐姐說了要回去後，一群男孩子又蹦蹦跳跳地出門，有幾個還跳起來摸了一下門框。
目送他們走遠了，胡輕曼才慢慢走出小巷子。
蕭賀晨的車停在了巷子外面，天已經黑了，車子開啟了雙閃燈，似乎在提示她快點來。
她走到車駕駛室旁，躊躇了一下，確定自己的臉不燙了，才輕輕敲了敲車窗。
車窗降下，露-出了蕭賀晨悠然自若的臉。
她已經想好了該怎麽說，把卡和書袋子遞還給了他：
“這裏離我家很近了，我可以自己走回去。”
他沒有接卡，只瞟了一眼書袋子，拿進了車，“鼻子都凍紅了，快上車吧。”
胡輕曼吸了吸鼻子，一冷一熱，敏-感的鼻子確實很容易受凍。
“不然不給你蓋章。”
好吧！混-蛋資本家。
冷風不怕，但是合同可以牽著她的鼻子走。她憤恨地坐上了車，用力地系上了安全帶。
“明天早上，你請一下假。”暗紫色的車滑出了小巷子，往長盛小區開。
“為什麽？”她還有好多事呢，方案一個字都還沒寫。
“帶你去醫院。”
“為什麽？我病已經好了。”她更不懂了。
“上次張大夫不是說了嗎？去查查過敏源。”他停下了車，已經到了長盛小區的西門。此時傍晚，雖然天已黑，但小區來來往往的人還是很多。因為老小區，沒有人車分流。胡輕曼就解了安全帶，想著要下車。
“記著。別化妝。”停穩了車，看著胡輕曼在收拾背包。他拿出了給她買的那本詞典，遞給她，把自己的那本書放在了收納箱上。
她瞥了眼那本書，是本英文小說《Last Christmas》。
“朵瑞的愛情小說？”胡輕曼倒好奇，還有男人看女人寫的愛情小說。
“原文還是不錯的。我剛在書店讀了十來頁。”
這人真是一目十行。
胡輕曼確保自己收拾好了，開門下車。蕭賀晨想起還有一個重要事情，伸手就抓住了她的衣袖。衣袖有些滑，隨著慣性，他的手從她小臂上滑了下來，虎口位置裏落入了四根冰涼的手指。有那麽停頓了一兩秒，胡輕曼感受到了掌心傳來的溫度，慌忙抽回了手。
“明天七點半，我在這裏等。”他已回頭，雙手放在方向盤上，似乎還有話要說，眉目低垂，車外的光影勾勒出高折疊度的側臉。
“可別忘記了。”
=
晚上，吃過飯。胡輕曼洗了個超長時間的熱水澡，把電熱水器裏的水都洗光了。
出來坐到電腦桌前，整個人熱乎乎，頭頂似乎還在冒煙。拿出打印的文章，看了看，還是一頭霧氣。深呼吸幾下，打算開動。拿出剛買的詞典，觸-手時竟然有被電到。
詞典的四角，有金屬片固定，正巧她穿的家居服是毛絨材質的，摩-擦起了靜電。
擦了點護手霜，重新去拿詞典，手卻不自然地又縮了回來。想起下午指尖所觸到的一絲溫熱，臉跟著燒了起來。隨手拿了個抱枕把臉埋了進去。
她住的東邊房間，有一個小窗臺，窗外有一株經年的法國梧桐。法桐雖是落葉喬木，但在秋冬季還是枝繁葉茂，只是樹葉有些枯黃，落葉期反而在春季。所以社區裏有人要求在秋冬時砍掉一些。窗外的這株法桐也被修剪了，主副枝幹都還在，零星地留下了幾頁發黃的大葉子。晚上的路燈一照，遠遠看著，倒像個人影。窗外的路上，偶爾有車經過，車燈透過樹。留在窗臺上的影子好似一個個步行過來的人。
剛開始住進來時，她還被這些影子嚇了一跳，現在看熟悉了，反而覺得有棵樹陪著，也蠻好。從小到大的孤寂生活，讓她無端生出了一絲難言的寂寞。
想到這些，她把懷裏的抱枕扔到了詞典上，憤懣地發洩了一通。連帶自己打的文件上，第二頁第二段第四個單詞也塗黑了。
煩死了，就這樣睡了吧。
明天還要早起。
=
次日，胡輕曼裹了條圍巾，穿了件搖粒絨外套，底下是一條有點修身的休閑褲和一雙高跟鞋。早上起床不覺得冷，就穿了平時的衣服，沒發覺今天降溫得有點厲害。
蕭賀晨如約在小區西門等。她來到時，他正和一位老阿姨在說話。態度看起來挺溫和，還摸了摸那阿姨手裏的小寶寶。她看到了寶寶，想起來她是三樓的阿姨。三樓阿姨看到了胡輕曼，朝她笑了笑。
蕭賀晨順著老阿姨的視線，看到了胡輕曼走了過來。不知為何皺了皺眉。回頭又朝阿姨禮貌道了別，去啟動了車。
胡輕曼坐到了車裏，因車裏有一股暖氣，冷熱一交替，鼻腔又癢了，連著打了幾個噴嚏。左邊的座椅沈了一下。蕭賀晨帶著冷氣進來，鎖上了車門。她不想讓他看到自己的窘態，就把頭埋進了包裏，佯裝自己在找紙巾。
“頭頂有紙巾。”他說完，就松了手剎，開始駛出小區。
胡輕曼擡頭，看到遮陽板上扣了個紙巾盒，就抽了一張，輕輕地擦鼻涕。擦完了，也不知扔哪，就捏在手裏。
“帶社保卡了嗎？”七點多，也快開始早高峰，路上車慢慢多起來。他專註開車，沒有轉頭看她。
“現在都可以用手機掃碼了。”胡輕曼低聲說，生怕說話聲大了，鼻涕又流出來。
“真先進。”難得他誇獎了一下，不過也不是誇獎她。
到了人民醫院，蕭賀晨讓胡輕曼去掛變-態反應科。初次聽到這個科室名字，她倒是笑了一陣。
“笑什麽，快去掛，專家肯定沒號了，掛個主治也可以的。”他催著，看她小跑著到機器旁，像個不懂事的孩子，還撞到了一個人的肩膀。
醫院裏配備了服務人員，專門幫助不熟悉醫院系統的人操作自助機。胡輕曼所在的機器旁，有一個學生模樣的男實習生，看她不熟機器，就主動過來幫忙。想用機器的人有點多，大家都往這幾臺機器面前擠。男實習生與胡輕曼挨得近了，被人圍了起來。
人太多，空氣不流通，原本就鼻癢，這會兒連續又打了幾個噴嚏。一雙手從後面伸過來，扶過她的肩膀，與其他人拉開距離。蕭賀晨眼快，看到有一位副主任的號有餘留，立刻搶了號來，正巧是前幾個號，快要輪到了。
“走吧。”胡輕曼被他扶著離開人群。佛手柑香味在頭頂漾開，看來鼻炎還不是很嚴重，還能聞到一些好聞的氣味。
醫生是位中年女醫師，看了看胡輕曼，就讓她坐在一邊。問她想看什麽。
一時語塞。
倒是站身後的蕭賀晨說：“前幾天不知道喝了什麽果汁，喉嚨腫了，來貴院急診室搶救了。”
醫生聽說“搶救”，就多問了幾句。調出了她的病例，看完馬上開了幾十樣過敏源測試。
做測試的地方在另一邊的房間，她進去等，蕭賀晨就讓她把包給他提。
“知道啦。我不會跑的。”不過還是把包給了他。“跑了合同就不蓋章了。”
他看了她一眼，沒說話，就出門站外面等。胡輕曼看他都穿上了羽絨服，摸了摸自己身上，外面的毛外套雖然看著暖和，但是不防風。醫院的房間如果大了，就算人再多也攏不住暖氣。等候室裏人不多，很快就排到了她。
“把小臂露-出來。”護士看胡輕曼沒有脫外套，只是把衣袖往上拉了些，說不行。她做的測點太多，最好兩只手臂整個都露-出來。
這有點為難。一是裏面就一件貼身的薄絨針織衫，要露-出兩只整手臂，勢必要脫下兩只袖子。二是診室裏很冷，這樣肯定又要受涼。
“你這件毛外套也不行，毛絮太多，還有帶其他衣服嗎？”護士建議她把外套換了。
“要不我下次來吧。”她沒有另外帶外套，還是改天再來。護士聽了就把診療單還給她。
蕭賀晨看她什麽都沒做就出來了，就問怎麽了。
胡輕曼如實告知。
“哦。我當是什麽。”他又把她領了進去，提出把自己的外套和胡輕曼換了。她還在猶豫不肯換。
“你想在醫院呆到晚上嗎？”
想想也是，現在醫院人滿為患，她做完測試還要再給醫生看，如果下次來，又要重新掛號，又要請假一次。就同意換衣服，轉身把外套脫了，接過了蕭賀晨的羽絨服。
他的羽絨服好大。披在身上像魔法師的魔法袍。被他穿的暖烘烘的，瞬間感覺沒那麽冷了。
“快去，等會兒過號了。”蕭賀晨催著她。她回頭看一眼，她的毛茸茸外套被他單手甩在右肩上，加上他身量高，乍一看好像京劇裏的“座山雕”。
撲哧一聲笑出來。
見他又皺了皺眉，嚇得趕緊溜了進去。
護士也比較貼心，見胡輕曼露-出手臂會把內-衣也露-出來，就把她帶進診室的裏間，這裏就護士和她兩人，比較私密。
因為需要穿刺的點位多，剛剛開始胡輕曼還能忍受，到了後面實在是很痛，再加上她本身很怕痛，到了後面幾針，都不管不顧地喊出了聲。
“護士姐姐你輕點！痛啊痛啊！”她在裏面痛得咬牙切齒，聲音一聲高過一聲。“還有幾個啊？”
“你安靜點！畫好的都要弄。”護士斥責了幾句，從沒見過這樣吵的大人，一點皮肉之傷也大呼小叫的。
蕭賀晨在外面等，聽到裏面的聲音，低頭嘴角微微彎了起來。可能脫了外套的關系，他也打了個噴嚏。
胡輕曼點刺做完了後，護士讓她出去等幾分鐘，時間到了會喊她進來。
她這會兒兩手臂都是點刺位，不能碰任何東西，手只能縮在羽絨服下。衣服太大了，她無法直接開診室的門。便試著用細鞋跟把門縫弄大點，再從門縫裏擠出去。
許是弄門的聲音，讓外面的蕭賀晨聽到了，他推門進來，胡輕曼不妨，鞋跟被門帶過去，整只鞋從腳上飛了出去。單只腳當然是站不穩了，順勢要往後倒去。被他眼疾手快地撈了起來。
這會，因為手不能碰任何東西，胡輕曼的手部姿勢和尖叫土撥鼠那樣，雙手是彎曲縮在前胸，外面罩了超大號的羽絨服，上半身好像一個球，兩條腿就是棍子，整體像個人形棒棒糖，又被他一抱，呈一個滑稽的姿勢倒在他的胸懷裏。
電視劇裏，這種情況必定要來場慢鏡頭加刺眼的燈光來抒情一下，但是此時在醫院，而且眾目睽睽，後面還有人排隊做檢查，這樣滑稽可笑的姿態，吸引了很多人的圍觀。
現在就算不過敏，胡輕曼的臉蛋也燒得厲害。
蕭賀晨倒是神態自若，把她抱到外面的椅子上。
“鞋，我的鞋。”她光著右腳，感覺寒氣從腳底直穿到身心。
蕭賀晨撿回了鞋，給她穿上。大冬天了，還光腳穿單鞋。心中不悅，面上自然也流露-出了一絲薄慍。
原本胡輕曼見他那麽周到，本想說一句“謝謝”。但見他起身時又是一臉的嚴肅，生生地把話噎了回去。
這時走來了一位老阿姨，大約是陪家裏什麽人來產檢。因為診室旁邊就是產科。
這老阿姨帶著幾個包，裏面都是些零零碎碎的孕婦用品。見胡輕曼身邊有空位，就坐了下來。
“你這該五個月了吧？”
“啊？”
胡輕曼其實是疑問句，但是老阿姨聽成了肯定句。
“肯定是雙胞胎。”老阿姨很篤定。看胡輕曼臉兒黃黃的，不施粉黛，發際線幾根胎毛也炸成了天線。心中嘆：女人吶，懷了孩子就和老母雞孵蛋一樣，毛都要豎起來。“我女兒也是雙胞胎，快臨產了，可累呢。”
這個年紀的阿姨特別能聊，見人就自來熟。
“恭，恭喜。”胡輕曼看到老阿姨就有點發怵。不自然地回了句。因為她現在這樣的身形，看起來確實很像孕婦，而且還是肚子很大的那種。
這時，裏面的護士喊胡輕曼進來。她聽了趕緊站起來，因剛剛鞋子穿得不好，整個人搖晃了一下。
“哎呀，”老阿姨眼疾手快地扶住她，又對打算站起來的蕭賀晨道：“你不趕緊扶扶你媳婦。”
胡輕曼想解釋，裏面的護士又喊了幾句。就只能先進去。
護士看完了她的手臂上的刺點，又讓她出去等報告單。她也不脫羽絨服，把雙手穿進內衫後，轉身見蕭賀晨沒進來，就走出門找他。
此時蕭賀晨站得遠，卻被幾個女人圍著，見她出來了，就繞開那些人走過來。那幾個女人看到了胡輕曼的樣子，臉上明顯閃過一絲鄙夷。
倒是一旁的老阿姨看不下去了，把胡輕曼扶到座位上。一臉不忿地說：
“報告單叫他去拿。你進去幾次，他都被女人圍著。男人太俊，也招人惦記……”
胡輕曼被她的話繞進去了，頓覺有道理。這時大廳裏的廣播呼叫胡輕曼去報告室拿報告，她就順驢下坡，喊他：
“蕭賀晨，你給我去拿報告單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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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算了一起結算吧。”老板阿姨都已經把書掃描好了，大不了她來出錢。她也沒拿出卡，拿出自己的手機打算付錢。
“已經扣了。”老板拿了幾個袋子，讓他們自己裝書。
“扣哪了？”她都還沒付錢。
“小晨的卡啊，他是這裏的VIP。”老板見胡輕曼他們不信，又說，“當年多虧他買了那麽多書，我的店才沒倒閉。”
胡輕曼聽了有點楞。胡凱樂倒是想趕緊走，和他姐姐說了要回去後，一群男孩子又蹦蹦跳跳地出門，有幾個還跳起來摸了一下門框。
目送他們走遠了，胡輕曼才慢慢走出小巷子。
蕭賀晨的車停在了巷子外面，天已經黑了，車子開啟了雙閃燈，似乎在提示她快點來。
她走到車駕駛室旁，躊躇了一下，確定自己的臉不燙了，才輕輕敲了敲車窗。
車窗降下，露-出了蕭賀晨悠然自若的臉。
她已經想好了該怎麽說，把卡和書袋子遞還給了他：
“這裏離我家很近了，我可以自己走回去。”
他沒有接卡，只瞟了一眼書袋子，拿進了車，“鼻子都凍紅了，快上車吧。”
胡輕曼吸了吸鼻子，一冷一熱，敏-感的鼻子確實很容易受凍。
“不然不給你蓋章。”
好吧！混-蛋資本家。
冷風不怕，但是合同可以牽著她的鼻子走。她憤恨地坐上了車，用力地系上了安全帶。
“明天早上，你請一下假。”暗紫色的車滑出了小巷子，往長盛小區開。
“為什麽？”她還有好多事呢，方案一個字都還沒寫。
“帶你去醫院。”
“為什麽？我病已經好了。”她更不懂了。
“上次張大夫不是說了嗎？去查查過敏源。”他停下了車，已經到了長盛小區的西門。此時傍晚，雖然天已黑，但小區來來往往的人還是很多。因為老小區，沒有人車分流。胡輕曼就解了安全帶，想著要下車。
“記著。別化妝。”停穩了車，看著胡輕曼在收拾背包。他拿出了給她買的那本詞典，遞給她，把自己的那本書放在了收納箱上。
她瞥了眼那本書，是本英文小說《Last Christmas》。
“朵瑞的愛情小說？”胡輕曼倒好奇，還有男人看女人寫的愛情小說。
“原文還是不錯的。我剛在書店讀了十來頁。”
這人真是一目十行。
胡輕曼確保自己收拾好了，開門下車。蕭賀晨想起還有一個重要事情，伸手就抓住了她的衣袖。衣袖有些滑，隨著慣性，他的手從她小臂上滑了下來，虎口位置裏落入了四根冰涼的手指。有那麽停頓了一兩秒，胡輕曼感受到了掌心傳來的溫度，慌忙抽回了手。
“明天七點半，我在這裏等。”他已回頭，雙手放在方向盤上，似乎還有話要說，眉目低垂，車外的光影勾勒出高折疊度的側臉。
“可別忘記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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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，吃過飯。胡輕曼洗了個超長時間的熱水澡，把電熱水器裏的水都洗光了。
出來坐到電腦桌前，整個人熱乎乎，頭頂似乎還在冒煙。拿出打印的文章，看了看，還是一頭霧氣。深呼吸幾下，打算開動。拿出剛買的詞典，觸-手時竟然有被電到。
詞典的四角，有金屬片固定，正巧她穿的家居服是毛絨材質的，摩-擦起了靜電。
擦了點護手霜，重新去拿詞典，手卻不自然地又縮了回來。想起下午指尖所觸到的一絲溫熱，臉跟著燒了起來。隨手拿了個抱枕把臉埋了進去。
她住的東邊房間，有一個小窗臺，窗外有一株經年的法國梧桐。法桐雖是落葉喬木，但在秋冬季還是枝繁葉茂，只是樹葉有些枯黃，落葉期反而在春季。所以社區裏有人要求在秋冬時砍掉一些。窗外的這株法桐也被修剪了，主副枝幹都還在，零星地留下了幾頁發黃的大葉子。晚上的路燈一照，遠遠看著，倒像個人影。窗外的路上，偶爾有車經過，車燈透過樹。留在窗臺上的影子好似一個個步行過來的人。
剛開始住進來時，她還被這些影子嚇了一跳，現在看熟悉了，反而覺得有棵樹陪著，也蠻好。從小到大的孤寂生活，讓她無端生出了一絲難言的寂寞。
想到這些，她把懷裏的抱枕扔到了詞典上，憤懣地發洩了一通。連帶自己打的文件上，第二頁第二段第四個單詞也塗黑了。
煩死了，就這樣睡了吧。
明天還要早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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次日，胡輕曼裹了條圍巾，穿了件搖粒絨外套，底下是一條有點修身的休閑褲和一雙高跟鞋。早上起床不覺得冷，就穿了平時的衣服，沒發覺今天降溫得有點厲害。
蕭賀晨如約在小區西門等。她來到時，他正和一位老阿姨在說話。態度看起來挺溫和，還摸了摸那阿姨手裏的小寶寶。她看到了寶寶，想起來她是三樓的阿姨。三樓阿姨看到了胡輕曼，朝她笑了笑。
蕭賀晨順著老阿姨的視線，看到了胡輕曼走了過來。不知為何皺了皺眉。回頭又朝阿姨禮貌道了別，去啟動了車。
胡輕曼坐到了車裏，因車裏有一股暖氣，冷熱一交替，鼻腔又癢了，連著打了幾個噴嚏。左邊的座椅沈了一下。蕭賀晨帶著冷氣進來，鎖上了車門。她不想讓他看到自己的窘態，就把頭埋進了包裏，佯裝自己在找紙巾。
“頭頂有紙巾。”他說完，就松了手剎，開始駛出小區。
胡輕曼擡頭，看到遮陽板上扣了個紙巾盒，就抽了一張，輕輕地擦鼻涕。擦完了，也不知扔哪，就捏在手裏。
“帶社保卡了嗎？”七點多，也快開始早高峰，路上車慢慢多起來。他專註開車，沒有轉頭看她。
“現在都可以用手機掃碼了。”胡輕曼低聲說，生怕說話聲大了，鼻涕又流出來。
“真先進。”難得他誇獎了一下，不過也不是誇獎她。
到了人民醫院，蕭賀晨讓胡輕曼去掛變-態反應科。初次聽到這個科室名字，她倒是笑了一陣。
“笑什麽，快去掛，專家肯定沒號了，掛個主治也可以的。”他催著，看她小跑著到機器旁，像個不懂事的孩子，還撞到了一個人的肩膀。
醫院裏配備了服務人員，專門幫助不熟悉醫院系統的人操作自助機。胡輕曼所在的機器旁，有一個學生模樣的男實習生，看她不熟機器，就主動過來幫忙。想用機器的人有點多，大家都往這幾臺機器面前擠。男實習生與胡輕曼挨得近了，被人圍了起來。
人太多，空氣不流通，原本就鼻癢，這會兒連續又打了幾個噴嚏。一雙手從後面伸過來，扶過她的肩膀，與其他人拉開距離。蕭賀晨眼快，看到有一位副主任的號有餘留，立刻搶了號來，正巧是前幾個號，快要輪到了。
“走吧。”胡輕曼被他扶著離開人群。佛手柑香味在頭頂漾開，看來鼻炎還不是很嚴重，還能聞到一些好聞的氣味。
醫生是位中年女醫師，看了看胡輕曼，就讓她坐在一邊。問她想看什麽。
一時語塞。
倒是站身後的蕭賀晨說：“前幾天不知道喝了什麽果汁，喉嚨腫了，來貴院急診室搶救了。”
醫生聽說“搶救”，就多問了幾句。調出了她的病例，看完馬上開了幾十樣過敏源測試。
做測試的地方在另一邊的房間，她進去等，蕭賀晨就讓她把包給他提。
“知道啦。我不會跑的。”不過還是把包給了他。“跑了合同就不蓋章了。”
他看了她一眼，沒說話，就出門站外面等。胡輕曼看他都穿上了羽絨服，摸了摸自己身上，外面的毛外套雖然看著暖和，但是不防風。醫院的房間如果大了，就算人再多也攏不住暖氣。等候室裏人不多，很快就排到了她。
“把小臂露-出來。”護士看胡輕曼沒有脫外套，只是把衣袖往上拉了些，說不行。她做的測點太多，最好兩只手臂整個都露-出來。
這有點為難。一是裏面就一件貼身的薄絨針織衫，要露-出兩只整手臂，勢必要脫下兩只袖子。二是診室裏很冷，這樣肯定又要受涼。
“你這件毛外套也不行，毛絮太多，還有帶其他衣服嗎？”護士建議她把外套換了。
“要不我下次來吧。”她沒有另外帶外套，還是改天再來。護士聽了就把診療單還給她。
蕭賀晨看她什麽都沒做就出來了，就問怎麽了。
胡輕曼如實告知。
“哦。我當是什麽。”他又把她領了進去，提出把自己的外套和胡輕曼換了。她還在猶豫不肯換。
“你想在醫院呆到晚上嗎？”
想想也是，現在醫院人滿為患，她做完測試還要再給醫生看，如果下次來，又要重新掛號，又要請假一次。就同意換衣服，轉身把外套脫了，接過了蕭賀晨的羽絨服。
他的羽絨服好大。披在身上像魔法師的魔法袍。被他穿的暖烘烘的，瞬間感覺沒那麽冷了。
“快去，等會兒過號了。”蕭賀晨催著她。她回頭看一眼，她的毛茸茸外套被他單手甩在右肩上，加上他身量高，乍一看好像京劇裏的“座山雕”。
撲哧一聲笑出來。
見他又皺了皺眉，嚇得趕緊溜了進去。
護士也比較貼心，見胡輕曼露-出手臂會把內-衣也露-出來，就把她帶進診室的裏間，這裏就護士和她兩人，比較私密。
因為需要穿刺的點位多，剛剛開始胡輕曼還能忍受，到了後面實在是很痛，再加上她本身很怕痛，到了後面幾針，都不管不顧地喊出了聲。
“護士姐姐你輕點！痛啊痛啊！”她在裏面痛得咬牙切齒，聲音一聲高過一聲。“還有幾個啊？”
“你安靜點！畫好的都要弄。”護士斥責了幾句，從沒見過這樣吵的大人，一點皮肉之傷也大呼小叫的。
蕭賀晨在外面等，聽到裏面的聲音，低頭嘴角微微彎了起來。可能脫了外套的關系，他也打了個噴嚏。
胡輕曼點刺做完了後，護士讓她出去等幾分鐘，時間到了會喊她進來。
她這會兒兩手臂都是點刺位，不能碰任何東西，手只能縮在羽絨服下。衣服太大了，她無法直接開診室的門。便試著用細鞋跟把門縫弄大點，再從門縫裏擠出去。
許是弄門的聲音，讓外面的蕭賀晨聽到了，他推門進來，胡輕曼不妨，鞋跟被門帶過去，整只鞋從腳上飛了出去。單只腳當然是站不穩了，順勢要往後倒去。被他眼疾手快地撈了起來。
這會，因為手不能碰任何東西，胡輕曼的手部姿勢和尖叫土撥鼠那樣，雙手是彎曲縮在前胸，外面罩了超大號的羽絨服，上半身好像一個球，兩條腿就是棍子，整體像個人形棒棒糖，又被他一抱，呈一個滑稽的姿勢倒在他的胸懷裏。
電視劇裏，這種情況必定要來場慢鏡頭加刺眼的燈光來抒情一下，但是此時在醫院，而且眾目睽睽，後面還有人排隊做檢查，這樣滑稽可笑的姿態，吸引了很多人的圍觀。
現在就算不過敏，胡輕曼的臉蛋也燒得厲害。
蕭賀晨倒是神態自若，把她抱到外面的椅子上。
“鞋，我的鞋。”她光著右腳，感覺寒氣從腳底直穿到身心。
蕭賀晨撿回了鞋，給她穿上。大冬天了，還光腳穿單鞋。心中不悅，面上自然也流露-出了一絲薄慍。
原本胡輕曼見他那麽周到，本想說一句“謝謝”。但見他起身時又是一臉的嚴肅，生生地把話噎了回去。
這時走來了一位老阿姨，大約是陪家裏什麽人來產檢。因為診室旁邊就是產科。
這老阿姨帶著幾個包，裏面都是些零零碎碎的孕婦用品。見胡輕曼身邊有空位，就坐了下來。
“你這該五個月了吧？”
“啊？”
胡輕曼其實是疑問句，但是老阿姨聽成了肯定句。
“肯定是雙胞胎。”老阿姨很篤定。看胡輕曼臉兒黃黃的，不施粉黛，發際線幾根胎毛也炸成了天線。心中嘆：女人吶，懷了孩子就和老母雞孵蛋一樣，毛都要豎起來。“我女兒也是雙胞胎，快臨產了，可累呢。”
這個年紀的阿姨特別能聊，見人就自來熟。
“恭，恭喜。”胡輕曼看到老阿姨就有點發怵。不自然地回了句。因為她現在這樣的身形，看起來確實很像孕婦，而且還是肚子很大的那種。
這時，裏面的護士喊胡輕曼進來。她聽了趕緊站起來，因剛剛鞋子穿得不好，整個人搖晃了一下。
“哎呀，”老阿姨眼疾手快地扶住她，又對打算站起來的蕭賀晨道：“你不趕緊扶扶你媳婦。”
胡輕曼想解釋，裏面的護士又喊了幾句。就只能先進去。
護士看完了她的手臂上的刺點，又讓她出去等報告單。她也不脫羽絨服，把雙手穿進內衫後，轉身見蕭賀晨沒進來，就走出門找他。
此時蕭賀晨站得遠，卻被幾個女人圍著，見她出來了，就繞開那些人走過來。那幾個女人看到了胡輕曼的樣子，臉上明顯閃過一絲鄙夷。
倒是一旁的老阿姨看不下去了，把胡輕曼扶到座位上。一臉不忿地說：
“報告單叫他去拿。你進去幾次，他都被女人圍著。男人太俊，也招人惦記……”
胡輕曼被她的話繞進去了，頓覺有道理。這時大廳裏的廣播呼叫胡輕曼去報告室拿報告，她就順驢下坡，喊他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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